《三国演义》第七十八回写到曹操病逝时,罗贯中曾引用晚明诗人钟惺的一首《邺中歌》作为对这位三国第一枭雄的评价。诗中有两句如此写道:“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功首”与“罪魁”、“遗臭”与“流芳”原本是两对格格不入的反义词,用在曹操身上却都显得恰如其分。曹操自然担得起“功首”和“流芳”的赞誉: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延续了汉代数十年国祚。然而骂曹操“罪魁”“遗臭”也没错:延续四个世纪的大汉王朝,最终是在他的精心布置下走向瓦解的。
对曹操进行公允评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东汉末年以“月旦评”闻名天下的许劭,曾送给曹操一个极为矛盾的经典评语:“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许劭不愧有识人之明,这句评语也的确成了曹操的名片流传于后世。
许劭的评价毕竟留了些情面,而在劲敌周瑜眼中,曹操的形象直接被锁定为“讬名汉相,其实汉贼”。这本是一句带有明显政治意图的攻击,却在千年后因为《三国演义》的家喻户晓而深入人心。《三国演义》脱胎于宋元话本,宋代苏轼曾在《东坡志林》里记载,当时听三国故事的孩子们“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等到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时,这种尊刘抑曹的倾向被进一步加深,后人提及曹操即联想到反派。
【资料图】
国画《曹操》(作者:苏文,1988年)
其实,曹操这个“汉贼”当得有些冤,他虽然侵凌皇权,但终究没有改朝换代,汉朝的灭亡是以曹丕称帝为起始点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曹操从未生活在“三国”时代,他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代人。
曹操没有代汉,那他到底有没有改朝换代的野心呢?《三国演义》第五十六回中,就在曹操发表了“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的言辞后,罗贯中便引用了白居易《放言五首》中的诗句作为点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周公是忠臣,王莽是僭主,那曹操是忠还是奸、是真还是伪呢?《三国演义》以贬魏扬蜀为主旋律,但这一处引用却“暴露”了书中的困惑,因为就连罗贯中自己恐怕也不敢对曹操盖棺定论。
《三国演义》成书后,又是数百年岁月逝去,后人当然更不可能去探寻曹操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且,这种探寻本身也是无解的:人的志向容易随着地位、舞台、见识的进阶而变化——曹操出身官宦世家,在乱世中经过漫长的戎马生涯脱颖而出,最终进九锡、称魏王,位极人臣,这类人的志向岂能用三言两语概括?汉相与汉贼,或许本就不是一对反义词。
幸运的是,作为时代骄子,曹操的命运与汉朝的国运紧密结合在了一起,这使他生命中的重要节点几乎都会在朝廷公文与私人书信中留下或直白或隐晦的记录。因此,在历史文书中追寻线索,还原真实的曹操,就成为可行方案。如果说《三国演义》意在塑造一个单向度、易传诵的文学形象,那这些历史文书则将展现人性中最复杂幽微的一面,而这,也理应是曹操更为真实的一面。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中平六年(189年),当并州牧董卓率领着气势如虹的凉州大军入主洛阳时,东汉的衰微陡然加快了。
其实在这之前,东汉的国运就已经摇摇欲坠。汉灵帝刘宏即位后施行党锢,宠信宦官,卖官鬻爵,倒行逆施,在各州逼出了声势浩大的黄巾起义,在都城洛阳则催发了十常侍之乱,连汉灵帝本人也在混乱中病故。汉灵帝驾崩后,年仅十三岁的长子刘辩继位,是为汉少帝。
凉州牧董卓便是趁着这一片